月光流砂

【K莫】上上签(一发完)

※大家好我没窗,无料下周发货。拖稿是我的错,希望大家补药迁怒代理姐姐,遇上我这种作者她也很无奈。鞠躬。


※我也很震惊我竟然写了1.4w字……




01




“高三(1)班的同学,欢迎来到美丽的厦门,请带齐你们的行李物品,依次领取房卡,半小时后在二楼餐厅集合。”




旅游大巴摇摇晃晃停靠在目的地,戴着旅行社标志遮阳帽的导游小姐挥着小旗子,叫醒了一车睡得东倒西歪的高中生。稀稀拉拉的骚动过后,大巴内像一锅重新加热的开水一样沸腾起来。




“好的导游姐姐!”于半珊嗷的一声,率先响应号召,三两下背好旅行包从座位上蹿了出去。




郝眉总算被吵醒了。




正午的阳光热辣辣地穿透窗帘,把他的脸晒得红红的,他的左脸颊被扶手和窗沿压出了好几道印子,和他那些在途中雀跃过头的同学相反,他在大巴上几乎是全程睡过来的。此时一车人已经全部挤到过道上,他伸了个懒腰,磨磨蹭蹭地站起来,拖着行李慢吞吞跟在人群的末尾下了车。




这趟由学校组织的毕业旅行为期三天,旅行结束后,接踵而来的便是出分数、填报志愿,然后天南地北、各自开启人生的新副本。但现在还不是思考这些的时候,刚刚脱离高考苦海的学生们总算恢复了些年轻人的朝气,正嘻嘻哈哈地挤在停车场的空地上整理队形。郝眉站在人堆里神游天外,于半珊凑过来,一边塞给他房卡,一边神神秘秘道:“眉哥,你猜我今天什么手气?牛逼大发了!”




郝眉瞥他一眼,例行挤兑道:“就你这非洲酋长能有啥手气,难不成还让你抽中总统套房了?”




“你懂个屁!”于半珊嗤笑一声,压低了声音,“我打听过了,咱们隔壁是校花那屋!校花啊,嘿嘿嘿……”




“有你什么事儿啊。”郝眉心不在焉地朝人群外东张西望,二班的大巴比他们晚到了一些,车就停在他们隔壁。又一波学生从车门内鱼贯而出,柯辰果不其然是最后一个,他还是雷打不动的一身黑,双手插兜,戴着耳机若即若离地跟在大部队后面。




于半珊顺着郝眉的视线看过去,没发现什么端倪,不禁啧啧道:“早看二班那几个贼人不顺眼了,这回一定要给他们点颜色瞧瞧。”




他们两个理科实验班经常轮流占据班级均分总榜的头把交椅,从年级前十的上榜人数到单科成绩的排位,各项指标都撕得不可开交。青春期的少年们总是斗志昂扬,竞争意识一上来,久而久之便渲染出了“命中注定的对手”似的中二氛围。作为年级前三的常驻人口,郝眉留意到柯辰简直不能再顺理成章了,尽管在很长一段时间里,那都只是一个闻其名而未见其人的存在。




两拨人一前一后浩浩荡荡地往下榻的酒店走,隔了人群,郝眉只能看到柯辰若隐若现的后脑勺,随着队伍的移动,一晃就不见了。他忍不住加快脚步,推挤着擦过几个前面的同学,又一晃,他便看到柯辰混在人堆里,像寻找什么似的回头张望。有几个急性子的学生小跑着从郝眉身后超了过去,他左右回避几下,再抬头时,已经看不见柯辰的影子了。




不管怎样,如此阵仗的集体外宿对高中生们来说都是新奇的体验,一行人叽叽喳喳地涌进大堂,旅行社选择的落脚点规模介于星级宾馆和快捷酒店之间,不豪华但也算干净舒适。人群很快在各个楼层分流。郝眉和于半珊、肖奈、丘永侯分到了一个四人间,房间位置靠里,再往后走两步便是这层的最后一间,几个男生对着门牌上写的【438】面面相觑几秒,不约而同地选择了把负责抢房卡的于半珊暴捶一顿。




连续的舟车劳顿让进食欲来得分外强烈,等到郝眉走进餐厅时,里面已经坐得满满当当了。他们几个下来得晚,只能退而求其次和别的班同学拼桌。服务员领着他们走到在一张桌前,那桌的几个人显然没能聊起来,四个低头玩手机,两个在和隔壁桌的吹水,郝眉看了一眼最外侧的柯辰,柯辰也目不转睛地盯着他,他迅速别过眼,若无其事地绕到了圆桌的另一端。




这一桌子坐都是精力旺盛的男生,饿了一路,自然顾不上什么互相谦让,酒店上菜的速度完全赶不上他们风卷残云的速度。几个肉菜一上桌就率先被清空大半,郝眉眼瞧着那转盘在他眼前转过来转过去,唯一用不着考验眼力和手速的大概只有那两盘绿油油的青菜了,他从于半珊的碗里抢回几块糖醋排骨,这时突然听见对面有个声音说:“柯辰,你真要抛弃社会主义,投奔罪恶的资本主义啦?”




他夹排骨的动作顿了顿,不过一秒钟的空档,那块排骨就重新落入了于半珊的筷中。于半珊随手往他碗里扔了几块炸豆腐,乐不可支道:“吃素对身体好!”他说话的音量刚好盖过了柯辰,郝眉头也不抬地吃菜,他用不着去聆听对面的答案,因为事实上,他就是第一个知道的人。




他和柯辰的相识过程无甚特别,彼时他们刚升上高三,各科测验开始密集,三天一小考七天一大考,郝眉成绩好又是班长,班主任偶尔忙不过来就会把他喊去帮着统计分数,而柯辰是二班的数学课代表,也经常在这间办公室出入。




郝眉还记得他跟柯辰说的第一句话,那是一个炎热的午后,办公室里罕见地只剩他们两人,他刚得知自己月考成绩以五分优势压过了第二名的柯辰,心情很是愉悦,便忍不住嘴贱撩拨了一句:“柯辰,你也没有很‘磕碜’嘛。”




那个身板笔直剑眉星目的男孩子闻言回过头,郝眉以为会看到一张冷冰冰的脸,不料柯辰却像是遇到了什么高兴的事一般笑了。




“你就是郝眉?”




隔壁的话题已经从香港的学校转移到了香港的风土人情,菜都上得七七八八了,然而最抢手的还是硬菜和当地特产的蒸海鲜,四五双筷子不约而同地往那几个盘子里伸,一晃神的工夫郝眉心心念念的糖醋排骨就被夹得见了底。他和这道菜隔了大半张桌的距离,眼看着转盘又慢悠悠地动了起来,他巴巴地看着糖醋排骨离他越来越近,一路晃过一旁的肖奈丘永侯于半珊,最后却稳稳地停在了他面前。




这顿饭郝眉吃得格外惬意,接下来几次转盘,又有好几道他中意的菜碰巧转到他这边,他心满意足地夹走了盘子里最后两只虾,刚剥着虾壳,忽地听见有人在旁边奇怪道:“柯辰,你咋老吃青菜啊?”郝眉一愣,随着声音的方向抬头看,正撞见柯辰面无表情地松开转盘,从碗里夹起了一根通心菜叶。




02




由于学生人数太多,旅行社只好错开各班的行程。下午郝眉他们班和三班五班一行人去了南普陀寺,其他的班级则分散到了另外几个景点。




南普陀寺位于东南五老峰下,面临碧澄海港,隔壁就是厦门大学。很多以厦大为目标的学生都会来这里拜一拜。时值盛夏,南普陀寺就像个热闹的海滨浴场,到处都是前来观光的游人。郝眉戴着遮阳帽混在队伍中间,他热得满头大汗,先是被拉着给班上的女生们拍了照,女孩子都爱美,光是选角度就折腾了好一会儿。完了他还和肖奈几个拍了一堆奇形怪状的合影,连亚里士多德和沉思者这种奇葩姿势都摆了出来。后来他们听导游介绍说这一带的寺庙香火旺盛、非常灵验,一群好奇心泛滥的高中生又跃跃欲试地跑去排队求签。




郝眉向来对这些形而上的事情不置可否,跟着排队纯粹凑个热闹。这种时候大部分人求的都是希望前程似锦、考个好大学之类的学业签。他高考发挥稳定,早在答案公布后不久就大致估算出了总分,也不管实际成绩还未公布,他几乎一刻也等不了地跑出家门,横跨了大半个城市想和柯辰分享这个好消息。




那一天傍晚雨后初歇,他驾轻就熟地找到柯辰家。那是混杂老城区边缘的一条旧商业街里的一家小卖部,他一下出租车,就看见柯辰正弯腰将两箱饮料搬到门口。




看到站在路边的郝眉,柯辰连忙放下箱子跑了上来。郝眉一个飞扑,将他撞退了好几步,他条件反射地抱回去,手往郝眉发顶揉了一把:“怎么了?”




“我算过成绩了,”郝眉嘿嘿一笑,反握过他的手,拖着他在路边慢慢地走:“T大,No problem!”




他是真的很开心,连这幼稚的英文句子都蹦了出来,柯辰跟在他身边安静地听着。两人平时的成绩其实不分高下,郝眉属于全科平均发展的好学生,柯辰则理科更为突出,偶尔拉开差距的多半是因为柯辰相对短板的英语,而这也成了他们私底下来往的一个小小的契机。


“学校毕业旅行的地方确定了,”郝眉兴致勃勃道,“厦门!鼓浪屿!我要吃海鲜!吃烧烤!浪通宵!”




他们拐进了一条人迹罕至的小道,郝眉干脆放肆地抱住了他的胳膊:“如果去北京的话,怕是又要被我们家老三摧残四年咯!”




“你们家,老三?”柯辰停下了来。




“哈哈!我的意思是,到时候你可要帮我啊!”郝眉笑着在他嘴角亲了一口,柯辰的脸上却没有笑容,只是再次用力地抱紧了他。




“郝眉。”他终于犹豫着开了口。




“你呢,你什么情况?”留意到柯辰反常的情绪,郝眉晃着他的手追问起来,“你肯定没问题吧?”




“……港大招生的老师给我打电话了,”柯辰说,“你希望我去香港吗?”




谋事在人,成事在天。谋自己的事尚有几分胜算,若是别人的事,又岂是求一根签所能左右的?郝眉捧着签筒,敷衍地摇了几下,竹片落下的那一刻,脑子里却是一片空白。




他最后还是没有打开签文,而是随手塞进了钱包夹层。




第一天的行程就这样结束了。




到了傍晚,所有学生重新在餐厅里集合,这次郝眉没有和柯辰分到一桌。他那桌有个女生丢了手机,全程都哭丧着脸。她的同伴只好安慰她说:“破财消灾嘛,回去再让你爸给你买一个好啦。”




“可是……我和他发的信息都没了啊!”女生郁闷道。




郝眉在旁有一搭没一搭地听了一会儿,忽然又想起了柯辰。这年头手机在学生里已经不算个稀奇玩意,尽管学校三令五申禁止学生带手机上学,但到底还是管不住青春少年们短信社交的热情,即使同在一个班级,在教室里喊一嗓子就能解决的事,都喜欢留到信息里悄咪咪地讲。刚跟柯辰熟起来那阵子,郝眉对着他简直有说不完的话,恨不得将自己从头到脚给他介绍一遍。呆一起的时间不知为何过得极快,他老觉得意犹未尽,便兴致勃勃地要求交换手机号码和其他社交账号,柯辰却告诉他,自己没有手机。




那时他非常想当然,随口道:“那你让家里买一个呗!”




短暂的沉默之后,柯辰说:“十四岁的时候家里没人了,我住亲戚那里。”




没有说出来的部分可想而知,郝眉意识到这触及到了一个沉重的话题,外人的安慰苍白而多余,他很快转移了焦点,却是带着一种笃定的心情对柯辰强调:“你很厉害,成绩很好。”




“……”柯辰静静地看着他,“……我知道。”




“虽然我家老头子老想让我报Z大管理,”他磕磕绊绊地组织着语言,一向灵光的大脑乱得像踩散的线团,却油然而生一股承诺般的力量,“但是我对那个根本没兴趣……总之,咱们可以一起报T大,钱不够就去打工,男子汉大丈夫怎么能不出去闯一闯是吧!”




“嗯。”柯辰替他捋了捋被风吹乱的额发,不知为何面对郝眉时,他就总是在笑。




“那就说定了啊,目标T大!”郝眉握紧拳头说。




后来郝眉从老师那里打听到了更多柯辰的家庭情况,十四岁家破人亡,被踢皮球一样推来推去,法院一纸文书下来才有了容身之所。亲戚以家境为由不负担学费,多得成绩拔尖柯辰才被这所市重点免学杂费录取。脱离原生家庭、进入全国最顶尖的大学是目前唯一可见的上升通道,他踌躇满志地想当那个将柯辰拉进新生活的引路人——也许每个热血少年都做过一个要去拯救谁的英雄梦,就算柯辰是个男孩子又怎么样呢?




可是现在,另一条光明的前途出现在柯辰面前。近年来,香港为了和大陆最高学府争夺生源,开出了不少极其诱人的条件,其中包括高达六位数的奖励金。郝眉知道这些对柯辰来说意味着什么,也知道这些对他们来说意味着什么,所以,当柯辰把这个问题摆到他面前的时候,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,只能落荒而逃。




03




白天在景点逛太久,饭后实在有点闹不动了,学生们原地解散,郝眉谢绝了几个女生同游夜市的邀请,在酒店里漫无目的地晃了几圈,回到房间时果不其然看到扔了满地的衣服袜子球鞋,于半珊和丘永候都只穿着四角裤,正四仰八叉地瘫在床上玩手机。




“老三呢?”郝眉奇道。




“洗澡呢。”丘永候头也不抬。




“这么勤快?”




正说着,浴室里的水声停了。不一会儿,肖奈神清气爽穿戴整齐地走了出来,见他坐在床边换鞋的动作,三条咸鱼不约而同地弹了起来:“干嘛去!”




肖奈微微一笑:“约会。”




直到他换好鞋走出房间关上门,三人还没从这两个字的暴击中恢复过来。




“这是闪电战的节奏,”于半珊愤然朝丘永候扔了一个枕头,“谁家的妹子啊!”




“你问我,”丘永候把枕头丢向郝眉,“我问谁啊!”




郝眉接住枕头往屁股底下一塞,面无表情道:“校花!”




“你咋知道!”和“死美人放开我的枕头!”同时响了起来。




二班的校花贝微微,几乎是每个男生宿舍夜谈都会涉及的人物,这个年纪的男生对漂亮又惹人注目的异性有天然的好奇,郝眉也不例外。那时候他和柯辰正打得火热,在聊尽了学习爱好目标理想相关后,话题就不可抑制地转到了最感兴趣的女生身上。




客观来说,郝眉觉得二班的女生更好看一点。而奇怪的是,柯辰对此兴趣缺缺,每次郝眉挑起这个话题,他的反应都冷冷淡淡的,矜持得很。其实他大部分时候也不怎么热情,一个“嗯”字能演化出百种用法,但习惯了这样的聊天模式,郝眉瞬间敏锐地捕捉到了柯辰态度里的不配合。




“你眼光这么高,喜欢的人怕不是个仙女吧。”




“……嗯。”




这一次,他的语气有了些许变化,郝眉大感兴趣,连忙用手肘撞了他一下:“啥样的,说说。”




柯辰垂着眼,目光在郝眉脸上游移了一圈,半晌,才从嘴里吐出两个字:“可爱。”




闹了半天得出个这么随便的答案,郝眉大失所望,叹了口气,自言自语地说:“我呢要求也不高,做饭好吃就行,咱们学校食堂的饭太难吃了。”




“嗯。”




“平时不能太吵,女孩子要温柔一点。”




“……嗯。”




“最好能陪我打打游戏啥的。”




“嗯。”




“不过嘛——”说着他停了下来,柯辰也歪头疑惑地看着他,郝眉从单杠上跳下来,看着不远处经过的女生们说,“要是她有你们班贝微微那么好看的话,以上要求全部作废。”




柯辰没有说话,片刻后也跟着跳了下来,郝眉扭过头,看到的是他白皙的侧脸,下颌微微绷紧。




“别想了,”柯辰不冷不热地说,“她有男朋友。”




“别想了,反正轮不到你们。”郝眉毫不留情地泼了盆冷水。




礼节性惋惜了一下,于半珊提议:“不如咱们跟上去看看?”




“反正闲着也是闲着。”丘永候迅速套上了T恤。




估摸着肖奈这会儿已经下楼,三人连鞋都来不及换,只穿着拖鞋就往电梯口跑,誓要在肖奈离开酒店之前一睹三嫂芳容。郝眉无所事事地看着显示板上跳动的数字,不禁腹诽自己哪来的闲情逸致操心别人谈恋爱,真是皇帝不急那啥急。




“叮”的一声,电梯门开了。




这世上的事情总是这样,哪壶不开提哪壶。在餐厅周围晃了一圈又一圈都“偶遇”不到的人,此刻就站在眼前,不是柯辰又是谁?




他背着出行时的双肩包,看起来心情甚好,身边还站着一个女孩子,脸颊红扑扑的,显然是互相认识,一路结伴聊着天回来。




四目相对,两人俱是一愣。




柯辰张了张嘴,似是想说什么,郝眉却下意识地闪身让开了一条道。




“走了走了!”于半珊率先钻进电梯,丘永候用手卡着门,郝眉顿了顿,随即头也不回地跟了上去。




金属门在眼前缓缓阖上,将门外的世界压缩成一条线,电梯开始下沉,他忽然无声地笑了。


“好你个闪电战……”




04




第二天晚上安排的是海边烧烤。




沙滩上架起了几百套桌椅和烤炉,露天就餐的环境下,让人很有放飞自我的冲动。以班为单位的格局在两分钟内打破,一时间沙滩上到处是拿着烤叉瞎串门的学生,聊天的、凑对的,甚至还有对着大海唱歌的,好不热闹。




郝眉、于半珊、丘永候和肖奈饥肠辘辘地守在烤架前,四个人都没下过厨房,更不会烤什么烧烤,烤架上歪歪扭扭地铺着几根香肠,香肠的半面呈焦黑状,显然是不能吃了。




丘永候的化学实验课成绩最好,被强行推举为厨师,他紧张地和烤炉保持着一米的距离,正以单手点炮的姿势端着一根鸡翅在上面烤,炭火堆里“啪”地爆出一点火星,于半珊激动地蹦了起来:“翻面!翻面!”




丘永候:“闭嘴,还没熟!”




于半珊:“下面都糊了好不好!”




眼看着烧烤没得吃,还即将因为微操问题爆发内部斗殴,郝眉急中生智,往肖奈身后一指:“看!三嫂!”




一桌人瞬间停止撕逼,正襟危坐。




贝微微端着满满一盘烧烤走了过来。他们几个现在已经很喜欢这个三嫂了,郝眉连忙给她挪出位置。贝微微放下盘子在肖奈旁边坐下,见他们这一桌空空荡荡,毫无进餐痕迹,不禁奇道:“咦?你们都吃这么少吗?”




肖奈轻咳一声,面不改色:“尚在研究。”




三两句话的工夫,贝微微端过来的那盘烧烤已经被瓜分完毕,于半珊左手一串鸡胗右手一根鸡翅啃得满嘴油,对这位校花三嫂的赞美如滔滔江水:“老三嫁得好!老三嫁得好!一人得道,鸡犬升天!对了三嫂,这些都是你烤的?太好吃啦!”




贝微微抿嘴一笑,摆摆手说:“不是啦,我也不大会。这些都是我们班柯辰帮忙烤的。”




郝眉正埋头闷吃,冷不丁听到这个名字,心里一动,不由得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了过去。真是旱的旱死,涝的涝死,跟他们这桌要啥没啥凄凄惨惨戚戚比起来,那一边实在热闹得过分了。柯辰面前挤满了端着烤盘嗷嗷待哺的同学,其中大半还是妹子。只见他动作迅速而熟练地将鸡翅翻面、刷酱,动作行云流水,一副游刃有余的样子,不一会儿就烤好了一大堆。




这是何等惨烈的对比!




四个男生遥遥看了半天,一时心情都十分复杂。




“夫人想吃什么?”肖奈主动开口,试图在女朋友面前找回场子。




“我随便啦。”




结果当然没烤出什么名堂,贝微微不挑食,还很给面子地赞美了几句,其他人就没这么捧场了,当场“呸”地吐出来:“这狗粮真难吃!”




再这样下去真的只能回去吃泡面了,于半珊捅了捅郝眉,挤眉弄眼道:“眉哥,你也去那个谁那边偷点。”




“你咋不去?”郝眉切了一声,他的视线还在围着柯辰打转,天完全黑了下来,沙滩上光线昏暗、人影憧憧,他们之间分明隔着不短的距离,但是不知为何,他总觉得柯辰也在时不时往这边看。




“你魅力大啊,试问谁能拒绝我们眉少,”于半珊理直气壮,“再说了,你总不能让三嫂去吧,咱们三嫂可是有家室的人了!”




“就你借口多。”话是这么说,郝眉还是端着烤盘站了起来。




自烧烤大会开始至今,柯辰就在烤架前没停过,六月的天气已经很热了,他额头上都是细密的汗,衣领周围湿了一小块。被一群女生围着夸,他也没有表现出高兴的样子,依然尽忠职守地烤他的鸡翅扇贝。




平时装得那么酷,这会儿怎么当起滥好人了。郝眉默默地想,他自己吃过了么?




算起来,他和柯辰已经将近十天没讲话了。起初只是有点生气,不想看到他。到了旅游的时候忍不住想找他,又一再错过。现在让他和柯辰面对面,郝眉却突然觉得尴尬了。




“吃什么?”柯辰正往烤肠上撒孜然,对面的人没接话,他抬头一看,握着调料瓶的手没控制好力道,猛地撒出了一大坨。




郝眉:“……”




也许是在炭火前呆得太久了,柯辰的耳朵看起来红红的。




“你当义工呢?”




见郝眉略显责备的神情,柯辰不自觉地勾起嘴角,摇摇头,柔声道:“我不饿。”




他干脆利落地将烤架上的烧烤夹起来,一股脑全装进了郝眉的盘里,装完这些还嫌不够,又给他烤了一堆生蚝和扇贝,大有把人当猪喂的架势。




这周围大部分是柯辰班上的同学,还是第一次见识到这种操作,都看得傻眼了。后面已经有人开始起哄,郝眉窘得不敢抬头,端起堆成小山高的烧烤一溜烟跑回了座位。




来去不过一刻钟的间隔,餐桌上的格局又是翻天覆地的变化,由原先的五人增至十一人——二喜见贝微微在,即刻大呼小叫地坐了过来。二喜一来,五班的曹光也跟来了。不一会儿,六班的甄少祥也找借口凑了过来,身后还跟着他的现女友、他的表妹以及他的表妹的闺蜜。


郝眉已经无法直视这辣眼睛的画面了,脑海里一片腥风血雨、电闪雷鸣。




修罗场!




他找了个借口离席,却不知该往何处。沙滩上都是人,并不是个适合整理思绪的场所,作为旱鸭子,更不想离海水太近,犹豫片刻,郝眉转身朝另一条反方向的小道走去。




沿着道路再走几百米,便是下榻的酒店。此时沙滩上的烧烤大会正进行得如火如荼,故而附近游客寥寥。草木在潮湿的海风里窃窃私语,远离了那些扰人的喧嚣,平静也没有随之到来。柯辰就像个阴魂不散的幽灵,在眼前的时候让人心烦意乱,不在眼前了又牵肠挂肚。只是这种程度的“冷战”就已经无法忍受了,北京和香港的距离,他还远远没有做好心理准备。




郝眉叹了口气,顿时没了散步的兴致。他停下来,寻思着是该直接回酒店还是再绕两圈,一个软软的物体猛然从身后撞了上来。




“啊!!”




是个女生。




黑灯瞎火的,郝眉被这突如其来的尖叫声吓了一跳,连忙转身扶住她:“你没事吧?”




“没、没事……”




她一开口郝眉便认出是班上的同学。这是个平时很安静的女生,属于埋头苦学的那一类学生,与郝眉的交集仅限于见面打招呼和课后的错题讲解。除此之外,郝眉对她再无别的印象。




“你一个女孩子在这里乱走很不安全啊。”郝眉忍不住提醒。




她个子不高,只到郝眉的下巴,他只能尽量低下头才能看到她的脸。




“我知道……”她小声说,“出来透透气……”




“喔。”郝眉尴尬地应了一声。毕业时节,满怀心事的又何止他一个?




两人略有默契地并肩而行。




“……你打算报T大吗?”女生忽然问。




郝眉愣住,不知她为何关心起自己的去向,但还是点了点头,随后他意识到这里黑漆漆一片对方根本看不到,正要开口,她却自顾自地说了下去:“……我算过分数,北京那几个学校都没希望了。”




“也不用太灰心……”郝眉搜肠刮肚想说出两句安慰的话,又生生止住了话头。千军万马独木桥,都是兵荒马乱过来的人,深知那不过是站着说话不腰疼罢了。




一路无言地行至酒店门口,郝眉停在台阶前,看了看表,对女生笑道:“我要回去躺了,你呢?”




“嗯……我再走走。”




“注意安全。”郝眉挥挥手,在进门之前,却又听她在身后颤微微喊了一声:“郝眉!”




他回过头,她还站在台阶下,苍白的脸在灯光下闪出一些红晕,似是犹豫了许久,才鼓起勇气。




“等你去了T大,国庆节我可不可以去北京找你?”




郝眉茫然地眨眨眼,随后爽朗地笑了起来:“可以啊,给你当导游。”




两人就此道别。郝眉心事重重地上了楼,刷开房门,分散的思绪百转千回,又绕到了那个老问题上。




——如果是北京和香港,以后要和柯辰见面也只能指望长假了吧。 




他隐约中感觉自己方才错过了什么信息,但未及多想,只听身后一阵脚步声由远至近——熟悉的气息袭来。




谁?




一股大力攥着他往里踉跄数步,话还没问出口,心脏已经在疯狂地跳动。热血冲上脑门,说不清是喜是怒,明明是极其惊吓的一瞬,心内淤积多日的沸反盈天竟在此刻全部偃旗息鼓。“砰”的一下,后脑勺径直撞上了墙壁,郝眉疼得眼冒金星。痛呼间,一双干燥而温暖的嘴唇自黑暗中软软地压了下来。




轻微的汗味,急促的呼吸,牙齿撞到牙齿,唇瓣贴着唇瓣,舌尖笨拙地交缠,一个狼狈至极的吻,却无人有意使其停止。




头在嗡嗡作响,这一下撞得不轻,但郝眉只觉得周身麻酥酥的,如果多巴胺有实体,现在大概已经灌满整个房间,连空气都变成了甜的。柯辰按着他的后腰,身体靠得越来越近,郝眉挤在他和墙壁中间,很快便觉得呼吸困难、活动吃力,他难受地偏了偏头,霎时唇上一疼,却是柯辰略有不满地在那上面咬了一口。




“疼疼疼疼疼!”郝眉夸张地一叠声哀嚎起来。




柯辰一呆,赶紧松开了几分,似是搞不清弄疼了他哪里,反而手忙脚乱地往郝眉脑后摸:“刚才撞到了……”




郝眉装模作样地呻吟两声,趁机把房卡插进了墙上的卡槽。




顶灯哗地亮起。光线倾泻而下,空调吐出冷风,柯辰撑在他面前,胸膛微微起伏,白皙的脸颊此时也染上薄红,衣服和头发都是乱的,手上还拎着一袋子快餐盒。他忽然又想起,柯辰似乎从进门开始就一直是用单手抱的他,那场面简直细思极傻,傻得冒烟!啊,怎么这么傻!




——吻技差,脑子还不好使,我男朋友还有救吗?急,在线等。




郝眉矛盾不已,心里又尴尬又甜蜜,靠在墙上喘了口气,才发现自己腿还是抖的。




他没意识到自己的现状同样狼狈,还想大肆嘲笑柯辰一番,柯辰的眼神却暗了暗,忽而又抱了上来。




“哎哎哎……”郝眉一边躲开落在唇上的亲吻,一边用手指点点柯辰手上的餐盒,得瑟道,“这是啥?”




“烧烤。”柯辰依然抱着他没松手。




两人以一个滑稽的姿势挨挨蹭蹭地挪进房间,柯辰把袋子放到桌上,终于用两只手将郝眉按进了怀里。




郝眉被抱得十分满意,顺势将下巴压到柯辰肩膀上,手在他背后摸来摸去,只觉得哪儿哪儿都舒服,没有比这样更舒服的了。他揪了揪柯辰略长了的头发,忽然又问:“你咋知道我没吃啊。”




他这一问,显然是故意为之,拐弯抹角引导对方说些好听的话,柯辰却不接茬,仿佛根本没听见。




郝眉不死心,又往话里添了把柴:“你说,你刚才在沙滩上是不是偷看我。”




“……”




“不准装死。”




像是忍了许久,柯辰闷闷的声音才响起,“……那个女生。”




“这都看到了?”郝眉惊了,随即冷哼一声,反击道,“我还没问你呢,电梯那位又是谁?”




“……你让她去北京找你。”柯辰仍抓着上一个话题不放。




“是啊,你就在香港看着吧。”




“我……”柯辰欲开口,郝眉却不想再谈及这个话题,他嘴皮子动得飞快,不由分说抢过话头:“好了我要睡觉了,晚安886!”




柯辰双臂一僵,不觉又收拢了几分,郝眉无意与他缠斗,只板着脸重复:“我要睡觉了。”




他作势要挣出来,柯辰的手却在他腰上圈得死紧。柯辰力气大,郝眉的劲儿也不小,两人无声地撕扯了一会儿,最后还是柯辰稍占上风,他猛地抓住郝眉乱动的手,扣着他的后颈,懊恼万分地将他按进了怀里。




郝眉没有再动。




“……想去就去啊。”他闭着眼喃喃道。




“不去了。”柯辰闷声说。




“发什么傻!”郝眉一愣,瞬间提高了音量,“你不想和你那些亲戚断了?”




“钱再想办法。”柯辰直直地看着他,“郝眉……”




“这就是最快的办法。”郝眉飞快地打断,他犹豫一秒,凑上前在柯辰嘴角亲了亲,“听话啊。”




明明要被丢下的是他,该生气的也是他,到头来,却要由他来促成这一切。毫无疑问,他现在还是有点气柯辰,然而这并不妨碍他继续喜欢他,并且理解他。




柯辰喉咙动了动,忽然用力,一把将他按倒在身后的床上。




“!!!”




这也太刺激了!郝眉瞪着眼,猝不及防地朝后倒去,手还搭在柯辰颈后,后者双臂一撑,将他结结实实地笼在了身下。




讲道理,抱是一回事,亲是另一回事。站着是一回事,躺着……又是另一回事。亲亲抱抱于郝眉而言早已不陌生,但如现在这般,在一个有床的地方跟柯辰滚在一起,却是惊天动地的头一遭。




背着光,柯辰的表情在阴影里晦暗莫测,郝眉僵硬地仰躺在床垫上,腿中间卡着另一个人的膝盖,他下意识地吞咽了一下,这感受让他心悸又心焦,口干舌燥,连嗓子都是哑的,声音软了半个调:“……干嘛啊。”




“……”柯辰没有答话,他的脸越来越近,呼吸咫尺可闻,吻也像雨点一样落在郝眉的额头、眼睛和嘴唇上。比之上一个吻,这个实在轻柔太多,却因地点的变化生出了推波助澜的意味。




郝眉张开嘴,让柯辰的舌头和他的绞在一起。明明都是男孩子,竟也会对彼此的身体萌生压抑不住的探索欲。浅尝辄止总是不够的,皮肤的温度,衣料的摩擦,鼻息的交错,都是继续深入的理由。




这好像不是我的床……郝眉晕晕乎乎地想。




他蓦地急喘一声,柯辰的手在不知不觉间伸进了他的衣服,并非挑逗,仅仅是简单的触摸,微妙的麻意已经爬上腰际。




“你你你!干嘛!”郝眉条件反射地一弹,猛地拍了他一巴掌,“我怕痒的!”




柯辰埋在他胸前,动作顿了顿,转而去摸他的背脊,陌生的颤栗感沿着手指所经处四散,他的衣服下摆被掀起了小半,露在外边的部分让空调风吹得凉飕飕的,然而柯辰碰过的地方竟热得出奇。郝眉头皮都要炸开了,对着他后脑勺又是一掌:“不要动!”




柯辰闻言停下来,默默垂着眼看了他半晌,忽而凑上去,嘴唇在那块皮肤上轻轻贴了一下。这一举动本不带任何情色意味,却把郝眉心里搅得如同油煎火烤,恨不得踹他一脚才好。




柯辰显然还没摸够,又契而不舍地去掀他的T恤,郝眉连忙按住下摆,结结巴巴道:“你、你特么片儿看多了吧!”




”没有……!”柯辰红着脸艰难地辩解。




“我看你挺熟练的——”郝眉还想再说些什么,以掩盖自己反常的躁动,然而柯辰已经无师自通地用另一种方式堵住了他的嘴。




令人窒息的操作!




郝眉恶狠狠地亲回去,同时不甘示弱地往柯辰背上一顿乱摸:“换我压你!”




柯辰置若罔闻,拨开他不安分的双手,一边一只攥着按进了床垫。




男孩子的好胜心啊。




“死美人野哪儿去了?”




突然,屋外传来隐约的说话声,屋内的两人俱是动作一僵。




“肯定是躲到没人的地方吃独食去了!”




“猴子门卡呢?快点我要上厕所!”




“催个毛,你就尿在门口吧。”




片刻后,门锁转动的声音响起,房门被猛地推开,于半珊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。




郝眉端坐在床边,聚精会神地盯着手机屏幕。




肖奈、丘永侯跟随而入,看到在另一边摆弄魔方的柯辰,肖奈微不可见地扬了扬了眉。于半珊状似震惊地盯了他们几秒,“好啊,死美人,你竟然——”说着他上前两步,一把抓起放在桌上的快餐盒,失声谴责道,“真的躲起来吃独食!”




丘永侯:“你不是要上厕所吗?”




肖奈咳了一声,投给郝眉一个疑问的眼神。




“他没带门卡。”郝眉镇定地解释。




柯辰的存在显然不如烧烤重要,礼节性打过招呼,几个男生的注意力就全部集中到了于半珊手里的餐盒上。一阵哄抢后,柯辰带来的烧烤又被瓜分得所剩无几。眼看柯辰的脸色已经略微发黑,郝眉又好气又好笑,朝他使了个眼神,后者才不情愿地起身。




他三两步晃到了门口,全程没吭声的肖奈却突然开了口:“等等。”




他一出声,其余的人都抬头地朝柯辰看去,郝眉心里猛地一跳,不由得绷紧了后背。




肖奈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。




“魔方还我。”




柯辰背影一僵,反手将魔方抛了回去。




05




第三天。




郝眉一晚上没睡好,柯辰的气息仿佛还留在身上,他睡睡醒醒,迷迷糊糊做了一堆乱七八糟的梦。时而是柯辰拉着他说不去香港了,随后脸一变,说我打算出国,他在梦里气得要命,张牙舞爪地要扑上去揍柯辰,却不幸扑了个空。时而是柯辰一副刺客打扮,自己穿着一身奇怪的女装,柯辰酷酷地走在前面,他蹦蹦跳跳地跟在后面,笑嘻嘻地喊你什么时候和我结为侠侣嘛!接着画面倏忽一转,他又置身于一处古老的宫殿,宫殿里似在进行什么重大的仪式,柯辰身着龙袍,头戴冠冕,将手伸向了一名古装女子。




梦没有逻辑,然当局者迷,一股强烈而来源不明的伤感涌了上来,郝眉猛地从床上坐起,天光大亮,幻境悄然散去,那闷如鼓擂的钝痛依然在胸口阵阵敲击。




最后一天了。




其他室友都已经起床,旅行社没有安排行程,于半珊和丘永侯正一边看地图一边商量自由行的路线。等郝眉收拾妥当,他们已经讨论完毕准备出门了。




“哎哎哎,你们怎么回事!”郝眉拦住于半半珊,“不带我啊?”




于半珊疑惑地看他一眼:“你不是有节目了吗?”




郝眉一头雾水:“我没有啊!”




这下连肖奈也奇怪地看了过来。




“你不是……”于半珊正要说话,丘永侯突然打断他,转而对郝眉笑道:“快点,等你三分钟。”




三人出了门,郝眉才发现肖奈没有跟他们一道。相较前两日以班为单位的浩荡阵仗,这一天的酒店大堂安静了不少,随处可见三三两两凑对出行的学生。高考已经过去了,学生们也没有必要再偷偷摸摸,好几对情侣光明正大地牵起了手,遇到老师还嬉皮笑脸地上去求祝福。




于半珊酸溜溜地吐槽着毕业即分手,丘永侯猛烈嘲笑了他,不出所料又是一顿互捶。




郝眉再次想起了柯辰。




他们从暧昧到挑明的过程并非一帆风顺。意识到自己对柯辰有了超出友情的心思后,他一度疏远过柯辰,甚至尝试着去“喜欢”女生,皆以失败告终。




他小心翼翼地错开了每个与柯辰碰面的时机,柯辰却像一条甩不掉的尾巴,时不时出现在他的视线范围之内,以至于他们班上流传起了2班的柯辰在追求某个女生的传闻。然而躲一个想见的人是很难的,不论在走廊里、校道旁还是操场上,郝眉总能第一时间从人群中捕捉到柯辰,而柯辰也一如既往地回应着他的注视。




世上只有三件事无法隐瞒,咳嗽、贫穷与爱。




僵局终于在一个傍晚打破。




学校破天荒地给高三放了两天假,整栋楼的学生都跑得一干二净。郝眉落下了一本教科书——其实拿不拿都无所谓,但鬼使神差地,他还是回了教室。




柯辰果然在那里。




碰面意料之内,过程亦无甚可书。那天他们并排坐在楼道里,慌慌张张又莫名心安,说了一堆没头没脑的话。郝眉斩获恋爱史上最失败初吻,柯辰唇上多了牙印一枚。




具体的聊天内容郝眉如今已经印象模糊,只记得最后自己有点傻地对柯辰说:“那以后、有可能,咱俩都不是正常人了……”




“这不重要。”柯辰说。




于半珊和丘永侯已经争论了一路毕业脱单和分手的话题,最后从各种引经据典旁征博引直接上升到了人身攻击,丘永侯说你这种连袜子都不洗的妈宝男有妹子喜欢才怪。于半珊反驳说就你这种直男炎更没人要。郝眉脑子一热,脱口道:“如果不是直——”




“那我们也会爱你的啦!”于半珊不假思索地说。




“不管你变成什么样,我都会一直深爱你,”丘永侯深情朗诵,“啥是gay。”




郝眉一口水喷了出来。




由于剩余的时间不多,于半珊他们也没有做更长的计划,三人只是在市区内的景点逛了逛。




最后一站是厦大的芙蓉隧道。




一千余米长的隧道,墙面满是五彩缤纷的壁画,无数学子和游人在这里留下了他们的涂鸦,有毕业感言也有花式告白,郝眉一行一行看过去,看到有趣的地方,忍不住就摸出了笔要添上一幅。于半珊和丘永侯却突然停下不动了。




“这种虐狗的地方咱不凑热闹了。”于半珊说。




“越看越难过。”丘永侯表示赞同。




两人转身就走,郝眉欲追,于半珊按着他的肩膀又将他推了回去:“去去去,你就在那儿呆着吧!”




“当了半天电灯泡,哥快累死了!”丘永侯反手指了指身后。




在距离他们不远的地方,柯辰就站在那里,像过去在学校时那样,隔着人群安静而坦率地注视着他。




“我们又不瞎……”两位室友拍拍他的肩,迅速离开了。




仿佛过了一生那么长,又或许只是短短的数秒,柯辰的脚步停在了身后。




“写了什么?”他问。




郝眉没有说话,反而挡住了那块涂鸦。他这一挡,柯辰更是非看不可。他用了些力气,很快便掀开了郝眉按在上面的手掌,一行龙飞凤舞的“郝眉体”从指缝漏了出来,五个字——“柯辰大傻逼”。




郝眉一脸尴尬。




柯辰笑也不是怒也不是,干脆抓着郝眉的手将他拉到了身边。






两人并肩走了一段,都有满肚子话要说,却又觉得无此必要。到头来,还是柯辰先开口了,“我……”他似是内心挣扎,语句也有些吞吞吐吐的,“有个东西……”




郝眉一边心想不是吧,不是我想的那个吧?这么狗血?太雷了太雷了!一边忍不住用期待的眼神看着他。




柯辰将手伸进背包,摸了半天,然而什么都没掏出来。




这下轮到柯辰尴尬了。




“等一下。”他面红耳赤的跑出了隧道,不一会儿又跑了回来。




郝眉满头问号。




“好像丢了……”柯辰窘迫地说,他朝郝眉摊开手心,上面是一枚草编的……大约算是指环的东西,“……只有这个了。”




郝眉已经数不清这是他第几次被柯辰噎住了:“这就想套牢我?!”




他满脸嫌弃,但还是接过了那枚指环。




在遇见柯辰以前,他从未想过会和男孩子恋爱。这是一条注定曲折的路,也许永远无法得到所有人的祝福,然而真正走到了这一步,又是如此的顺理成章。后来柯辰告诉他,有很长一段时间他都以为“郝眉”是个女孩子,他假装生气地捏着柯辰的脸问那知道真相的你是不是很失望啊?柯辰还是那句话——这不重要。




举重若轻的四个字。




性别相同不重要。变成“异类”不重要。距离遥远不重要。




说是一往无前也好,不知天高地厚也罢,本质上他们大概是一类人——因为年轻,所以一旦认定了什么,明知前路迷茫,也要拼着一腔不撞南墙不回头的热血和未来争出分晓。




“你英语那么烂,香港那边可是全英文授课的。”郝眉说,“到时候别找我哭。”




“嗯。”




“奖金给自己留点,不要傻逼呵呵地全给你那些亲戚。”




“嗯。”




“不许再给别人烧烤了。”话一出口郝眉便察觉不对,赶紧打补丁,“我意思你是这样太累!”




柯辰笑了起来。




自然而然地接了一个吻。




郝眉忽然又想到一事,捅了捅柯辰:“南普陀寺那个签,你去求过了吧?抽到啥了?”




柯辰表示还没看,两人翻遍了背包,终于得出一个令人惋惜的结论——那位慧眼识珠的扒手不但残忍地带走了柯辰买的戒指,连装着签文的钱包也没有放过。




“你也太衰了,肯定抽的下下签!”郝眉哈哈大笑,抱住了柯辰的脖子。




他过了十八年顺风顺水的生活,走在一条世俗眼光里堪称模范的路上,但那不代表他将一直如此。




也许以后他们会分开,也许不会。也许以后他们会后悔这个选择,也许不会。




这些都不重要。




“你呢?”柯辰问。




“那必须是上上签!”郝眉得意地说。




他们一起打开了纸条:




开天辟地作良缘,吉日良时万物全。




若得此签非小可,人行忠正帝王宣。




上上签。




—END—




*注释:“不管你变成什么样,我都会一直深爱你。”出自《火影忍者》宇智波鼬对宇智波佐助的兄弟告白。


          “啥是gay”为佐助名字的罗马音。




*算是后记:终于在《上上签》里写了很多以前开车时没机会写的东西。比如少年版K莫傻傻的恋爱,恋爱不知道,至少傻是写出来了hhh比如会给所有人烧烤的ko,看剧的时候觉得虽然人设那么酷,但他骨子里就是这么温柔的一个人。比如来自世界的善意,这里的肖奈愚公猴子都知道郝眉和柯辰的关系,只是郝眉不说他们也就装作不知道,但是该助攻的时候还是要助攻的w郝眉确实很幸运,有一群理解他的好兄弟。另外其实柯辰的签也是上上签,不过他是没机会看到了23333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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也许我是个坏人,不过我只要你吻我一下就会变好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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